（[size=16px]誒斯達/譯）2013年春天，德國維爾茨堡（Wurzburg）一位63歲的社會心理學家在私人的郵件通訊中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觀點。好幾個月來，他的許多同事都在爭論如何復核關(guān)于“社會啟動”（social priming）的科學文獻。社會啟動是指即使是非常細微的暗示——比如椅子有多高，咖啡有多燙，一個印在紙上的詞語是什么顏色——也能影響一個人的行為或判斷。

那會兒，這個專家討論組中的懷疑論者想要招募志愿者：研究啟動效應的專家和這一效應的信徒中，有誰會幫助他們進行一項大規(guī)模的重復實驗，一次性地在多個實驗室測試同一個重大的心理學發(fā)現(xiàn)呢？倘若真有這樣的志愿者，誰又會同意將自己的研究成果置于這令人卻步的測試之中呢？

專家們不情不愿，踟躕不前。近幾個月，他們的學術(shù)領(lǐng)域陷入了丑聞和不確定性中：一個有影響力的學者被揭露為騙子；一些基礎性研究——甚至是那些所謂的“經(jīng)典”——細看之下似乎都站不住腳。但是，重復實驗的過程也簡直嚴苛到了過分的程度。畢竟，專家們對社會啟動效應的研究本身就基于細節(jié)：進行這些研究要依靠經(jīng)過精確校準的實驗室操作來引發(fā)行為上細微的變化。就算是實驗布置上的些微調(diào)整，或是經(jīng)驗不足的實驗者犯的小錯，都可能能將數(shù)據(jù)攪亂。假設另一個實驗室，或好幾個實驗室，嘗試重復但不能重現(xiàn)某一實驗的成果，這能說明什么呢？這能讓人改變對該科學發(fā)現(xiàn)的看法嗎？

這個專家組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根據(jù)《自然》新聞對這些電子郵件對話的敘述，諾貝爾獎得主、心理學家丹尼爾·卡尼曼（Daniel Kahneman）那時試著“煽動”啟動效應的專家們加入進來。然而，他們對參與重復實驗的不情愿“讓人覺得社會啟動效應的信徒害怕重復實驗的結(jié)果�！钡つ釥栐诋斈甓�月對專家們的群發(fā)郵件中寫道。

丹尼爾·卡尼曼（左）與弗里茨·斯特拉克（右）。圖片來源：idw-online.de

接著，在3月21日，弗里茨·斯特拉克（Fritz Strack）——也就是那個維爾茨堡的心理學家——向?qū)＜覀儼l(fā)了個郵件�！皠e誤會我，”他寫道，“我不是個太虔誠的人。我對把人們分為‘信徒’和‘非信徒’的做法很不安�！彼�補充道，在科學界，“論述的質(zhì)量和他們的實證檢驗應該是論證的基礎�！彼�以，如果懷疑論者想要檢驗點什么——一個代表所有社會心理學研究的例子——那就讓他們試試斯特拉克的研究吧。

讓他們看看他簡歷上最著名的研究，該領(lǐng)域一個真正教科書式的發(fā)現(xiàn)。讓他們?nèi)フ{(diào)查斯特拉克的展示：如果一個人的嘴巴擺出微笑或因嘟嘴而皺眉，他的心情會隨之改變，哪怕這個動作不是故意的。在1988年，斯特拉克展示，面部表情的變動也會導致心理層面上的變動。他證明，情緒不僅可以像馬爾科姆·格拉德維爾（Malcolm Gladwell）曾描述的那樣由內(nèi)而外地表現(xiàn)出來，而且也可以產(chǎn)生由外而內(nèi)的改變。

讓他們來重復這個實驗的結(jié)果吧。

菲爾普斯在里約奧運中一場比賽前的表情。圖片來源：

八月，在里約熱內(nèi)盧，攝像機捕捉到了奧運游泳選手邁克爾·菲爾普斯（Michael Phelps）為比賽做準備的場景。他套著大衣，戴著耳機，而臉上擺出一種卡通式的怒容——眉頭緊蹙，嘴角向下。當#菲爾普斯臉#（#PhelpsFace）這個標簽在網(wǎng)上瘋傳的時候，很多人也在試著解釋這個表情。菲爾普斯是不是在通過調(diào)動與任務相關(guān)的神經(jīng)網(wǎng)絡來進入狀態(tài)呢？

或者，他是在利用“臉部表情反饋”（facial feedback）而故意做出這副生氣的表情。一個神經(jīng)科學家向《戶外》（Outside）雜志解釋道，面部肌肉的扭曲會激活他的杏仁核（amygdala），進而幫助他的身體為接下來的比賽做準備。多年來，這個概念已經(jīng)成為了自助的標桿：信以為真，直到你弄假成真。想象你已經(jīng)進入了你渴望的狀態(tài)，并以這種狀態(tài)作為行動的標準，你渴望的狀態(tài)會隨之而來。怒容會讓你加速運轉(zhuǎn)，而微笑會使你快樂或為你減壓。

對于面部表情那未被發(fā)掘的“魔力”，大部分解釋都可以追溯到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學說。他在1872年提出，展現(xiàn)出一種情緒的外在特征可以加強對這種情緒的感受。“控制不住大幅度手部動作的人會感受到更大的怒氣。”達爾文在《人類與動物的情感表達》中寫道。他在備注中引用了法國的大腦解剖家路易·皮埃爾·格拉提奧萊（Louis Pierre Gratiolet）的論述。在早于達爾文前幾年發(fā)表的理論中，格拉提奧萊顯得更加激進：“僅僅是偶然間活動了某些身體部位，也會激發(fā)這些部位對應的感覺�！备窭�提奧萊在1865年宣稱。根據(jù)他的解釋，手勢和表情不僅為情緒增色，還可能助力情緒的產(chǎn)生。

到了19世紀80年代，威廉·詹姆士（William James）把這個關(guān)于情緒的見解推向了極致：他說，無論怎么看，身體上的表達即是情緒。當一個人生氣時，她身上的動作扮演了引路的角色。如果她的怒火沒有得以體現(xiàn)——如果她的臉沒有漲得通紅，鼻孔沒有張大，牙關(guān)沒有緊咬，或是呼吸沒有急促起來——那么她看起來就如同完全沒有發(fā)怒一般。如果情緒沒有表現(xiàn)出來，它就不存在。沒有了菲爾普斯臉，菲爾普斯的內(nèi)心就沒有什么波動。

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心理學家們嘗試了另一種解釋。他們提出，我們的情緒可能是事后建構(gòu)，用以解釋我們自身行為的。如果我發(fā)現(xiàn)自己汗流浹背、皮膚發(fā)熱，我會開始留心環(huán)境中其他的線索——我在哪兒，我在做什么，誰剛好站在我跟前——然后，我的大腦會利用現(xiàn)有的信息決定我目前的情緒。就像試圖揣測其他人的心理狀態(tài)一樣，我也能猜到我自己的。

從那以后，臉部表情反饋理論就出現(xiàn)了若干微妙的變種。像達爾文一樣，許多研究者認為，一個人的不同表情能放大或縮小他原有的情緒，就如同在音響上調(diào)節(jié)音量。其他研究者則認為，表情可能影響的是情緒的質(zhì)量——它們的“音調(diào)”或“音色”，甚至是描述。

在實驗室研究中，臉部表情反饋似乎真的產(chǎn)生了作用。但這套反饋系統(tǒng)的運作機制尚不明晰。人們是否只是通過大腦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活動，來猜測他們的表情是何用意？或者，微笑是否可能不經(jīng)更高級的認知功能監(jiān)管，直接作用于大腦來產(chǎn)生情緒？在1985年，一個名叫羅伯特·扎喬克（Robert Zajonc）的社會心理學家“新瓶裝舊酒”，提出了一個過時觀點的嶄新版本：他認為，也許面部動作會影響抵達大腦的血流�？赡転榱水a(chǎn)生微笑而收縮的特定面部肌肉會壓迫附近的靜脈血管，繼而使溫度較低的靜脈血被迫流向大腦皮層，導致愉悅感的產(chǎn)生。也許皺眉這一動作帶來的效果與之相反。

扎喬克試圖在實驗室中證明他這個古怪的理論。在一項研究中，他在被試發(fā)出不同元音——ee和ü——時測量了他們前額的溫度。在發(fā)這兩個元音時，被試的嘴唇會擺出不同的形狀。他報告說，ü音使被試的臉變得更熱，還弄糟了他們的心情。在另一項研究中，扎喬克往 20個大學生的鼻孔里插入了管子，然后通過氣泵送入不同溫度的空氣。學生們報告，涼爽的空氣讓他們感覺最好。

幾乎在扎喬克探索這個假說的同時，斯特拉克來到了伊利諾伊大學開展他的博士后研究。他沒有探究臉部表情反饋理論的計劃，但有閑暇時間稍加涉獵。在1985年春天的一次研究會議中，他和另一名博士后萊昂納德·馬�。↙eonard Martin）聽到了這個課題的一個報告。許多研究發(fā)現(xiàn)，如果你叫某個人微笑，她會說她感覺更開心或更愉快，而她的身體也會相應地做出回應。這似乎是個細微而可靠的效應。但是，斯特拉克意識到前人的研究都有一個通病：被試要么知道實驗的目的，要么可以猜到。當一個心理學家讓你微笑時，你在一定程度上會知道你“應該”有什么情緒吧。

翌日，馬丁和他的女朋友與斯特拉克伉儷坐上同一輛車，自駕從香檳-厄巴納出發(fā)，開往新奧爾良參加懺悔節(jié)狂歡。馬丁回憶道，他們花了很長時間討論可能的實驗方案。如果他們能夠更隱蔽地測量微笑造成的效果呢？如果被試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微笑呢？

其他研究者已經(jīng)嘗試去實施這種“欺騙”。在20世紀60年代，當時還是羅徹斯特大學研究生的詹姆士·萊爾德（James Laird）曾經(jīng)精心編制過這樣一個“謊言”：他告訴一組學生，他想記錄他們的面部肌肉在不同情況下的活動。然后，他將杯狀銀電極放置到學生們的嘴角、下巴邊緣和兩眉之間。電極的接線通向一個看似專業(yè)、實則無用的裝置。

接著，萊爾德讓學生們繃緊和放松特定的肌肉。他會碰碰一個被試的眉毛，說道：“現(xiàn)在我需要你收縮這些肌肉。將這些肌肉集中起來、向下用力，試著收縮它們。”然后，他會觸摸同一個被試的下頜一側(cè)：“現(xiàn)在，試著收縮這些肌肉。咬咬牙試試看�！彼�一步一步地“騙”被試擺出他想要的表情——怒目而視、露齒而笑等等。在這個實驗的一個新版本中，萊爾德給32個大學生戴上了假電極。他先“騙”他們擺出微笑或皺眉的表情，然后給他們看了幾則漫畫，并讓他們給漫畫評分——從1（“一點都不好笑”）到9（“我看過的最滑稽的漫畫”）選擇中一個數(shù)字代表漫畫 的滑稽程度。所有分數(shù)統(tǒng)計完畢后，結(jié)果似乎顯示臉部表情反饋是有效果的：那些擺出皺眉表情的被試給出了4.4 的平均評分，而那些擺出微笑表情的人則認為同樣的漫畫更滑稽——他們給出的平均分是5.5。

然而，萊爾德的花招并非十全十美。雖然他小心地做著樣子，學生們也不難看穿他想要做的是什么。近五分之一的被試說，他們已經(jīng)猜出對他們面部肌肉活動的操縱與他們的情緒相關(guān)。

斯特拉克和馬丁認識到，他們必須做得更巧妙。在駛向懺悔節(jié)的路上，斯特拉克來了靈感——也許他們可以試試體溫計。說著，他把手伸進嘴里做了個演示。正在開車的馬丁從后視鏡中看到，斯特拉克的嘟嘴讓他皺眉了。這就是實驗中第一種條件的雛形了。馬丁則對第二種情況有了主意：他們可以讓被試用牙咬著溫度計，或是咬著更為理想的東西：筆。

斯特拉克和馬丁通過讓被試做出不同的嘴部動作來誘使他們收縮不同的面部肌肉。在一種情況下，被試應該只用嘴唇夾緊一支筆，而不讓筆與自己的牙齒有接觸（動作如左圖）；而在另一種情況下，被試應該只用牙齒咬住一支筆，而不讓筆與自己的嘴唇有接觸（動作如右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