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來香港工作之前，對香港繁華的飲食文化早有耳聞，來香港之后，更令我驚嘆的卻是各大電視臺競相推出的各式美食節(jié)目。晚上每次打開電視，我都能輕易找到一兩個臺在播放各式各樣的烹飪節(jié)目。久而久之，不禁讓人多少有種躍躍欲試的沖動。

（2009年春，一對老年夫妻在上海安福路上的一家咖啡館喝下午茶。 攝影： 陳澍）

我在上海的時候，基本上是不做飯的，因為爸爸是家里的“廚神”。記得以前每年過年，爸爸都會燒上一兩桌好菜，招待親朋好友。從本幫紅燒肉到貴州酸湯魚，爸爸全都能一手搞定。我曾經開玩笑說，將來萬一哪天我們全家移民了，建議爸爸干脆在Chinatown（中國城）開一個中餐館。

之前看爸爸燒菜，我一直以為中國烹飪好像是一門很深奧的科學，至少涉及到兩門學科：物理和化學。

燒菜好像做化學試驗，很多時候你不但要掌握用料的分寸，燒的時候還需要特別留意火候以及時間長短，上下相差一分鐘，又或者用料上多一把，少一把，吃起來口感就可能會大相徑庭。能當“廚神”的人臂力也一定要好，對地心引力的速度和重量都必須了如指掌，這些知識在翻炒的時候顯得尤為重要。

此外，“廚神”不但是科學家，還必須是藝術家，因為中餐自古就講究“色香味俱全”。

好在香港電視臺的飲食節(jié)目做的都很通俗易懂，多看幾集就能讓你感覺胸有成竹。比如翡翠臺播的《美女廚房》，光聽節(jié)目名稱就顯然已經“色香味俱全”了。看過節(jié)目，發(fā)現(xiàn)幾個窈窕淑女都能做出幾道好菜，駟馬難追的大丈夫又豈能每天靠方便面度日？

另一檔我比較鐘意看的節(jié)目則是由Maria Cordero主持的《肥媽私房菜》。很多年前，我在上海茂名路上的一個爵士酒吧聽Maria唱過jazz，沒想到她對做菜還挺有研究。不管是導播剪的好，還是裝腔作勢也好，至少肥媽教的很認真，用料火候等烹飪要點也都能幫觀眾很快掌握。

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天生就是“廚神”，據說很多大廚“出道”都是因為自己不滿整日吃“外食”，一來因為總在這幾個店里吃，時間久了肯定生膩，二來每個人口味輕重不一，選料偏好也不同，拿中國傳統(tǒng)美食之一的蛋炒飯來說，有人喜歡放蔥，有人要加蝦仁，有人鐘意重油，有人偏好清淡，正所謂“青菜蘿卜，各有所愛”，想吃到自己最滿意的口味？當然不如自己親手完成！

還有很多“大廚”是被“逼”出來的，我爸爸也算其中一位。聽我媽媽講，爸爸媽媽結婚那會兒，爸爸根本不懂燒菜，在那個年代的上海，消費環(huán)境也不如現(xiàn)在這樣活躍，去餐廳吃飯，也就是北京人常說的“下館子”，在當時看來是很奢侈的一個事情。

在那些計劃經濟的歲月里，每人每月工資平均也就不過幾十元人民幣，去南京路上的梅龍鎮(zhèn)吃飯，最多也就能吃上兩三次。改革開放之初，大家對“投機倒把 ”的概念也仍存有戒心，“個體戶”在當時還是一個“灰色名詞”，因此類似現(xiàn)在上海黃河路、乍浦路這樣的美食街差不多都是等到我讀小學時才陸陸續(xù)續(xù)冒出來的。

怎么辦？只能自己燒。上海男人向來有“買汰燒”的美譽，所以我爸爸也當仁不讓地在家里肩負起了“大廚”的重任。

那個時候的媒體也不像現(xiàn)在這樣發(fā)達，手把手教學的電視烹飪節(jié)目肯定是無處可尋，于是“上海老公們”最流行的莫過于周末跑到福州路的書店買幾本最新出版的烹飪書籍，然后大多都能自學成才。其中不少人還真的搞出大名堂，比如原號稱“上海首富”的周正毅，第一桶金就來自于美食：黃河路上曾經赫赫有名的“阿毛燉品”便是其開山之作。

之所以會有“買汰燒”這個說法是因為上海男人不單單是家里的“廚神”，還負責從去菜場采購（買），回家清洗（汰）和最后烹飪（燒）這三道完整的工序。爸爸燒菜的時候，媽媽通常會打打下手，這樣的普通場景在我看來恰是最溫馨的家庭畫面。不過爸爸每次燒完菜，自己胃口反而都不會很大，因為他其實一邊燒，一邊已經“偷吃”了不少。

類似我們這樣的上海家庭可謂有千千萬，只不過時代進步了，一部分人真的富起來了，出去吃的越來越多，選擇也越來越廣，結婚以后學燒菜的越來越少，家庭氛圍也隨之越來越淡。

觀察四周，發(fā)現(xiàn)80后一代婚后關于美食的主張基本上是這樣的：一三五去王記，二四六去張記，其中某日因為大雨或心情而懶得出門，干脆叫外賣，好在香港外賣選擇特別多，從意大利匹薩（pizza）到老北京烤鴨，只要報得出菜名，肯定有人幫你送到。星期日一定要吃一頓特別好的，五星級酒店的法國菜是首選，正好也可以重溫一下談戀愛時的浪漫情懷。當然，幾杯紅酒下肚，等到埋單時，你自然會對張艾嘉唱的《愛的代價》有全新體會。

這其中固然有許多社會問題存在，比如工作壓力大，大城市生活節(jié)奏過快等等，但是許多人有時間坐在電視機前看上一個小時的《美女廚房》，卻沒有興趣自己親自下廚，學著給心愛的人燒飯，這樣的邏輯難免有點奇怪。

在浪漫之都的巴黎，法國人喜歡講這樣一句話：幸福存在于烹飪之中（Le bonheur est dans la cuisine），據說歐洲各地每逢2月14日西方情人節(jié)經常會舉辦情侶烹飪大賽。通過比賽，情侶們不但能夠提高相互間的默契程度，更重要的在于讓兩人有機會能發(fā)現(xiàn)對方的自然一面。如果燒菜時，他的脾氣會忽然變得比油鍋還火，那你可真得三思而后行了！

其實，真能打動你的美食光靠色香味是不夠的，最重要的還在于用心。你用心學，用心燒，自然也會得到她全心全意的認可，即使這次火候不到，我們還有下次，人生的故事于是就這樣慢慢演繹開來。

真誠相待，以誠還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