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港島香格里拉的大堂吧等人，剛坐下不久，耳畔便傳來輕柔的鋼琴聲。周圍坐著的鬼佬們都忙著談各自的生意，顯然沒有被音樂感染，我卻仿佛陷入一種眾人皆醒我獨醉的境界，因為那首曲子不是別的，而是張國榮的《追》。

（2008年4月1日，香港中環(huán)文華東方酒店外紀念張國榮的花束和照片。 攝影：路透/Bobby Yip）

我是1980年出生的，聽周杰倫唱歌的時間比聽張國榮的要長。

不像70年代的師兄師姐，他們都是伴著張國榮新專輯的發(fā)行，一盒磁帶疊一盒磁帶，于是就這樣長大了。說起來有些傷感，我和很多80年代的人一樣，真正開始學著理解張國榮，是在他從香港中環(huán)的文華東方酒店（Mandarin Oriental）24樓跳下來以后。

五月的香港感覺有一半時間都在下雨，初夏的細雨好似一個比你小十歲的女朋友，愛追著你玩，一直追到你累。你想休息了，不想再追，于是她也停下來。如果你還是不理她，她就輕輕地回到你身邊，然后又悄悄地走開。當你快要忘記她的時候，天空又忽然下起了雨。

人在這樣的季節(jié)里，難免有些多愁善感，也總是會喜歡問自己許多不同的問題。和小孩子相比，大人們好像都很擅長回答別人的問題，對自己心中的很多問題卻總是無能為力。

記得我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被學校推薦到上海延安中路上的中國福利會少年宮參加一個演講比賽，那里曾經(jīng)是英籍猶太富商嘉道理（Elly Kadoorie）的私人別墅。

乳白色的外墻，進門便是紅木的扶梯，一個橢圓形的大舞臺。小孩子好像被趕鴨子上架一樣，一個又一個地接過偶爾會發(fā)出嘯叫聲的話筒。老師讓大家以“假如”為題造句，比如有一個小孩子造了這樣一個句子：假如我是人民解放軍戰(zhàn)士，一定要好好保衛(wèi)祖國。

輪到我發(fā)言，我大致記得當時自己是這么說的：假如我有一支筆，我想寫東西。

臺上的燈光把我照得有點暈眩，但我還是能看到臺下老師失望的表情。那次比賽自然沒有得獎，帶我去的老師問我怎么會想到造這樣一個普通的句子，這個可是上海的小學生演講比賽呀，強中還有強中手，不說出一點人生的意義怎么行？

我有一個好朋友，這里暫且稱呼她為Z，Z也喜歡寫東西。

幾年前，Z嫁入了上海灘的一個銀行世家，然后又當了媽媽，碰巧那個時候國內(nèi)又剛開始流行寫博客，于是她也開了一個博客，隔三差五地都會寫上一些和兒子相處的小故事。

Z說將來等兒子長大了，如果他有興趣，可以像讀小說一樣地看看媽****博客，也免得兒子覺得媽媽嘮叨，好像現(xiàn)在大人們總喜歡說：“想當年，你小的時候……”。

我偶爾會去看看Z的博客，有些故事其實似曾相識，折射出的是自己小時候的身影。Z回想當年自己讀小學的時候，老師問她將來想做什么，她說想當記者。要知道，很多生于70年代的人在自己讀小學的時候都喜歡說自己要當科學家，要當醫(yī)生，就好像現(xiàn)在的小孩子，吵著要告訴老師自己將來想當基金經(jīng)理。

Z后來考入了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yè)后又直接進入中國大陸的一個官方報紙做記者，如今還是記者，只不過前面多了兩個字：首席。Z說70年代的人好像很早熟，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也知道自己怎么去追。

她的很多同學后來也的確當了科學家和醫(yī)生，有一個從小就說想和他爸爸一樣擺個水果攤做生意的，后來成了一個上市公司的董事會主席。那本來就是一個追夢的年代，開心的時候聽鄧麗君，不開心的時候有崔健陪你。魯迅先生說，不在沉默中爆發(fā)，就在沉默中死亡。70年代的人總能干出一點事情。

我和Z說，和你寫的新聞相比，我還是更喜歡讀你為兒子寫的博客。她倒是一點都不介意我挑戰(zhàn)她的職業(yè)權(quán)威性，相反很開心地問我為什么。我告訴她，因為你寫的博客很真實。開心的也好，不開心的也好，真實的東西總是容易打動人。

Z一個親戚家的孩子，生于90年代。

這個親戚家的孩子如今在紐約留學，上周一個越洋電話打回來，說暑假快到了，老師要求大家找公司實習，華爾街現(xiàn)在肯定是不行了，讓爸爸媽媽、叔叔阿姨都想想辦法，怎么也要在陸家嘴混一個位子坐坐。

Z讓我也想想辦法，我也確實給她想了一個辦法。接下來就是面試，Z安排我和她通了一個電話，讓我給她介紹一下對方公司的背景，講講實習需要注意哪些地方等等。小孩子英文講的比我還流利，對眼下的金融危機也有非常充分的認識，她說自己就是美國信用卡消費文化的受害者。

我問她將來會不會考慮回到上海工作？她說那是2020年以后的事情。

“陸家嘴？不是說上海成為金融中心要到2020年嗎？在這之前，我肯定是先要去倫敦、紐約、香港、東京轉(zhuǎn)一圈，等我回到上海的時候，我想我的名片至少應該是董事總經(jīng)理吧？Managing Director！”她說。

我喜歡一個人安靜下來的時候聽張國榮的《追》，每當音樂響起，一直聽到他在琴聲消逝前的那一聲微笑，我都會忽然感覺其實他從來都沒有離開過。Z說她現(xiàn)在聽《追》和她當初談戀愛時被崇拜張國榮的男生追著獻歌的情景完全不同了，因為現(xiàn)在對她來說沒有什么事情比培養(yǎng)下一代更重要。

“誰比你重要，成功了敗了也完全無重要；誰比你重要，狂風與暴雨都因你燃燒；一追再追。只想追趕生命里一分一秒，原來多麼可笑，你是真正目標；一追再追。追蹤一些生活最基本需要，原來早不缺少�！�

曲終人散，新歌輩出，解不開的卻總是回憶和現(xiàn)實的糾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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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條評論
2009年05月27日
11:31 BJT

路透博客難得的好文。作為70年代一員，我感覺作者有些夸大我們這代人的優(yōu)點了，也許只有上海能產(chǎn)生那么多事業(yè)有成的同齡才俊。但我相信，我們間的代溝并沒有傳說的那么大。文末那個雄心勃勃的女生，希望她能在經(jīng)濟大潮中平安，也希望她能真正長大！
- 作者 天意
2009年05月27日
15:16 BJT

見過炫富的，第一次見上炫年代的。
“首席記者”的新聞不真實？什么都能扯上體制。
優(yōu)雅的殺手。
- 作者 路人乙
2009年05月27日
15:27 BJT

如果沒有記錯有一篇《上海人在香港》也是你寫的。
這兩篇文章都寫得不錯，看完有些東西要慢慢想才能明白。

真誠相待，以誠還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