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瘋子其實并不瘋，這個外號多少來自于他傳奇的經(jīng)歷。

他大名叫吳雄利，是朝鮮戰(zhàn)場上退伍的運輸兵，立過功。據(jù)說戰(zhàn)爭期間，為了躲避空襲，運輸車隊總是滿載一車車炮彈，趁夜色掩護，借美軍或者南朝鮮軍隊打炮時爆炸的光亮，憑目測和感覺，在朝鮮山區(qū)的簡易公路上，拼命朝前沖，能開多遠開多遠，然后又停下來等另一陣炮火的光亮。據(jù)說他背著雙手，雙腳也能操控方向盤開飛車。

（2006年8月14日，四川遂寧的一名老兵向女學生展示胸前的軍功章。 路透）

估計是戰(zhàn)爭期間開夜車鍛煉的緣故，吳瘋子的眼力極好，復原后回到我們家鄉(xiāng)小縣城的運輸公司主事，閑暇時就到流經(jīng)城區(qū)的乾佑河里插鱉。所用的工具僅僅是一段呈“丫”型的黃蠟木樹杈，他總能在淺灘里發(fā)現(xiàn)獵物的痕跡，用樹杈按住鱉甲，隨即就帶回家下酒。

1960年代初期，我們的家鄉(xiāng)開始通公路，不知哪一年成立了縣運輸大隊，吳瘋子是第一任調度主任。那時跑運輸?shù)能嚭苌�，且都是敞篷東風車，他手下也沒幾個兵，幾乎是自己管自己，每天填好日志，就抓起鑰匙盤，靸一雙鞋，到了停車場。心情好時就準時發(fā)車，遇到情緒低落時就干脆跑到候車室，說今天沒車，不發(fā)了！乘客們也拿他沒辦法。可即便如此，方圓60公里的人，只要去縣城，準坐過吳瘋子的車。

他車開得極快，車廂里的乘客只聽到耳邊呼呼作響，瞥見路邊的電線桿飛速后退，沒有誰敢探出頭來，萬一被公路旁的楊樹枝刮傷可不是鬧著玩的。山區(qū)的公路幾乎就是在崇山峻嶺中鑿出來兩條游絲，遠遠望去就像是天際間流露著詭異微笑的嘴角線條，公路外側是秦嶺山區(qū)難以窺測的深淵。從縣城到轄區(qū)的鄉(xiāng)鎮(zhèn)，有兩段路最險，其中一處距離縣城大約有10公里左右，名曰：雞上架，實際上是個大斜坡，落差很大。吳瘋子則像當年在朝鮮戰(zhàn)場為前線送炮彈一樣，大不咧咧，一個猛子就全速從斜坡上沖下來，好像重溫戰(zhàn)場上沖鋒的場景。

吳瘋子結了兩次婚，兩任老婆都健在。據(jù)說他在縣城附近的幾個繁華的鎮(zhèn)子都養(yǎng)有小老婆。實際上10年前他已經(jīng)有中風的跡象，手不停發(fā)抖，面龐漲紅，鴨舌帽下喘氣聲從肺腔中艱難地傳出。他時常被老婆安排坐在挨近街道的臺階上，一把小靠背椅子，一條軍綠色的褲子，肥胖的身軀上一雙因為高血壓而腫脹的眼睛，已經(jīng)不復有從前的風采。但他身后闊氣的小洋樓儼然告誡你，他依舊是那個年代從戰(zhàn)場上爬出來的幸運兒。

他的愛情似乎頗得山民搶婚風俗的真?zhèn)�。�?jù)說當時女方家長嫌他脾氣差，執(zhí)意把女兒關在家里。吳瘋子竟然到水電局借了一輛裝載機，將對方的一間鐵皮小賣鋪端了個底朝天�；楹�，他和第一任老婆一口氣生了六個男孩。

作為有功之人，提前退休后，組織上為他請了一個年輕的保姆。不久兩人竟然好上了，吳瘋子急急地與原配離了婚，不顧六個兒子因為遺產(chǎn)的問題常常來鬧事。第二任老婆生了兩個女兒，靠他的積蓄開了個五金小店。當時吳家有私家車，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頗受山民欽羨。由于年齡差距較大，鄉(xiāng)里人不免有些風言風語，他卻很少摻和其中生閑氣，基本上有仇就報，絕不隔夜。

吳瘋子的小女兒長的很漂亮，她是我的初中同學，眼睛很大，發(fā)育很好，不化妝時顯得尤為動人。可我總忘不了她穿一件猩紅的長絨大衣時流露出與年齡不協(xié)調的交際花氣。那是初戀的季節(jié)，她和街道一個姓馬的回族男孩拍拖。我們家鄉(xiāng)的回族不少都吃豬肉，而這個小子則走得更遠，會跳霹靂舞，上身穿寬松的軍裝配一條肥大的燈籠褲，留中分頭——摩登勁可與當時女士流行穿健美褲的風潮相媲美。可陰差陽錯，開學不到兩月，她突然對我發(fā)生了興趣，給我的書里貼滿《新鴛鴦蝴蝶夢》里的情侶圖案，或者一個勁找些物理題讓我講解，發(fā)型和衣著更是一天一換。我不厭其煩：自己似乎一直對“女追男”這樣的事情很反感，且被家長告誡千萬不要荒廢學業(yè)，說吳家的閨女瘋得很，天天來纏準沒安好心。

有一次周末回家，遠遠聽說她在某個必經(jīng)之路候著，又聽說她母親放出話來，“一定要瞧瞧這個娃”，嚇得我調頭回學校躲了半天。

后來聽說姓馬的男孩因為嫉妒要找人打我，又聽說他如何被她奚落，當時的班長姓黎，專門被請去調停，使我免于被毆……不知道期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那時只知道用功學習，內心的情愫還止于明明德，對于無端受到的青睞和無端受到的威脅感到好笑，也沒當回事。最終她和班長走到了一起，上了同一所衛(wèi)校，3年前結了婚。

吳瘋子收了很多徒弟，但開車不用手、夜車不開燈的絕技沒人學會。他還調教了不少修理工，有一年，有人從黃河小浪底工程買回一輛報廢的意大利老式混凝土噴車，大包小包送禮請他出山幫忙維修，不到一星期，就可以操作如舊。吳瘋子祖上是鐵匠，練就了魁梧硬朗的身板，他自己也打一手好鐵，但早已不出手，遠近農人需要犁鏵、鐮刀、斧頭、剪子的，就都到他徒弟的鋪子。我離開家鄉(xiāng)已經(jīng)很多年了，家鄉(xiāng)的風物也漸漸遺忘。暮年的吳瘋子是什么樣呢？眼睛更腫，臉上密布老人斑，或者還坐在小靠背椅子上向世界展示他的大紅臉膛？野山賦予他的旺盛生命力會得到延續(xù)嗎？我不得而知。

真誠相待，以誠還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