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貼】時光偵探
2011年是英國作家朱利安·巴恩斯的“中彩”之年，在這一年，他先后斬獲兩個本土重量級文學獎——大衛(wèi)·柯恩英國文學獎與布克獎，布克獎評委評論巴恩斯的獲獎作品《終結(jié)的感覺》“具有英語文學經(jīng)典作品的品質(zhì)”。比照這句模棱客套的評語，我更喜歡另一句評語：“一本寫給21世紀的人類的書�！�
21世紀意味著什么？除了“一切堅固的都煙消云散”，除了娛樂至死與眾聲喧嘩，我們更見證了時間的崩毀。21世紀的人類，是千禧年恐慌的幸存者。
讓我們先來辨識一下朱利安·巴恩斯這部著作的名字，其英文原名為“The Sense Of Ending”，“Ending”既指涉終結(jié)，亦指涉文本的結(jié)尾；而“Sense”既是理性的意義創(chuàng)建，亦是感官性的覺知。同時，這部著作的書名無疑令人聯(lián)想到20世紀晚期最重要的英語文學批評家之一——弗蘭克·克默德的文批著作《結(jié)尾的意義》（繁體中文版又名《終結(jié)的意義》）。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巴恩斯本人一個刻意的致敬手勢，但兩本書之間確實存在一種潛流暗涌的對照關(guān)系。
《終結(jié)的感覺》結(jié)構(gòu)明晰，第一人稱視角，由兩大主體牽系而成，第一部分以加速的、線性的筆調(diào)敘寫了托尼從青春期到年老退休的時光，敘述重點自然是中學時期的哲學四人組以及托尼與艾德里安、維羅妮卡的準三角關(guān)系。這一部分的敘述光滑平整，第一人稱的自我肯定不言而喻，托尼對維羅妮卡及其家人的回溯印象更可謂自以為是。小說開篇的時間斷片尤富深意：
“——一只手的手腕內(nèi)側(cè)，閃閃發(fā)光；
——笑呵呵地把滾燙的平底鍋拋進了水槽里，濕漉漉的水槽上頓時蒸汽升騰；
……
——一條河莫名地逆流而上，奔涌躍騰，在六束追逐的手電筒光線照射下波光粼粼……”
我們該如何闡釋破碎如斑點的回憶碎片？直到第一部分的結(jié)尾，托尼都選擇了權(quán)宜的策略，回憶碎片被鑲嵌進一個固定的框架，如同拼圖一樣毫無修改的余地，于是流逝了的歲月像金光大道，向你呈現(xiàn)人生的意義。
第一部分里托尼過于自滿的腔調(diào)以及光滑平整的敘事框架與開篇的回憶碎片構(gòu)成一種反諷，而行文中的某些“警句”——如“不可靠的記憶與不充分的材料相遇所產(chǎn)生的確定性就是歷史”——亦暗藏了文本自反的力量，這一切令讀者明白：這不是真相。由此覺悟激發(fā)的好奇心啟動了偵探故事的程式。隨著第二部分的逆轉(zhuǎn)，托尼搖身一變，從自滿的時光守門人變成多疑的時光偵探。
轉(zhuǎn)折來自于一封寄自福特夫人（維羅妮卡媽媽）的信，信中提及一筆不多不少的遺產(chǎn)與艾德里安自殺前的日記，這封信引起了托尼的困惑與不安。在那幅如拼圖般平整無瑕的記憶圖景中，維羅妮卡的父親與哥哥對托尼十分傲慢，只有福特夫人對他懷有善意，維羅妮卡則是個虛榮自私、玩弄他人的少女，艾德里安是名信奉存在主義的劍橋高材生……然而這幅版圖無法解釋信件的意義，為何福特夫人要向托尼饋贈500英鎊遺產(chǎn)？為何福特夫人死前會擁有艾德里安的日記？疑問逐漸增多，回憶的黑洞開始擴大，此前平整自滿的時光版圖開始潰散。因此整個第二部分的敘述風格與第一部分形成鮮明反差，第一人稱視角不再自信，反而揭示了無可避免的局限性；對回憶碎片的整合嘗試亦不再輕松，對時光真相的探勘險阻重重，解釋一再失落，與《追憶似水年華》近似，時間陷入破碎無序、非人化的境地。
時間與虛構(gòu)是朱利安·巴恩斯多年來執(zhí)著書寫的母題，無論是宏觀歷史的時間，或是私人生活的時間，歸根到底皆是虛構(gòu)。弗蘭克·克默德在《結(jié)尾的意義》一書中認為，虛構(gòu)是人類與本質(zhì)混沌的時間和睦共處的必需品，沒有人類的人格化努力，時間就只是一堆混亂的拼圖碎塊。人類需要通過虛構(gòu)賦予時間意義，同時也賦予自己的人生以意義。托尼面對時光的流逝，把回憶的碎片鑲嵌進固定的框架里，這便是一種通過虛構(gòu)把時間人格化的舉動，人格化的時間令托尼感到熟悉、安全，并保障了一個令人滿意的自我形象。而當自欺的假象被撕破，當托尼決定當一回時光偵探，發(fā)掘過去的真相時，他所借重的依然是虛構(gòu)，因為歷史的證據(jù)始終是充滿歧義的。
但巴恩斯給了我們一個結(jié)尾，他沒有選擇讓真相無限地延異下去，這也許是巴恩斯最“古典”的一面了，在其小說倫理觀里，沒有完全摒棄虛構(gòu)文本的撫慰效用。給予一個結(jié)尾，意味著把虛構(gòu)世界與現(xiàn)實世界分隔開來，也意味著在亡靈的棺木上撒下最后的塵土。
人類需要一個結(jié)尾去安撫自己的終結(jié)，同時這個結(jié)尾正反射著死亡的面孔。篇末，得知真相的托尼腦中再次閃過開篇的那些回憶碎片：雞蛋碎在了平底鍋里、手電筒光在黑暗的河流上追逐……“時間剛好用完”，終老者將躺在回憶的碎片上長眠。
21世紀意味著什么？除了“一切堅固的都煙消云散”，除了娛樂至死與眾聲喧嘩，我們更見證了時間的崩毀。21世紀的人類，是千禧年恐慌的幸存者。
讓我們先來辨識一下朱利安·巴恩斯這部著作的名字，其英文原名為“The Sense Of Ending”，“Ending”既指涉終結(jié)，亦指涉文本的結(jié)尾；而“Sense”既是理性的意義創(chuàng)建，亦是感官性的覺知。同時，這部著作的書名無疑令人聯(lián)想到20世紀晚期最重要的英語文學批評家之一——弗蘭克·克默德的文批著作《結(jié)尾的意義》（繁體中文版又名《終結(jié)的意義》）。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巴恩斯本人一個刻意的致敬手勢，但兩本書之間確實存在一種潛流暗涌的對照關(guān)系。
《終結(jié)的感覺》結(jié)構(gòu)明晰，第一人稱視角，由兩大主體牽系而成，第一部分以加速的、線性的筆調(diào)敘寫了托尼從青春期到年老退休的時光，敘述重點自然是中學時期的哲學四人組以及托尼與艾德里安、維羅妮卡的準三角關(guān)系。這一部分的敘述光滑平整，第一人稱的自我肯定不言而喻，托尼對維羅妮卡及其家人的回溯印象更可謂自以為是。小說開篇的時間斷片尤富深意：
“——一只手的手腕內(nèi)側(cè)，閃閃發(fā)光；
——笑呵呵地把滾燙的平底鍋拋進了水槽里，濕漉漉的水槽上頓時蒸汽升騰；
……
——一條河莫名地逆流而上，奔涌躍騰，在六束追逐的手電筒光線照射下波光粼粼……”
我們該如何闡釋破碎如斑點的回憶碎片？直到第一部分的結(jié)尾，托尼都選擇了權(quán)宜的策略，回憶碎片被鑲嵌進一個固定的框架，如同拼圖一樣毫無修改的余地，于是流逝了的歲月像金光大道，向你呈現(xiàn)人生的意義。
第一部分里托尼過于自滿的腔調(diào)以及光滑平整的敘事框架與開篇的回憶碎片構(gòu)成一種反諷，而行文中的某些“警句”——如“不可靠的記憶與不充分的材料相遇所產(chǎn)生的確定性就是歷史”——亦暗藏了文本自反的力量，這一切令讀者明白：這不是真相。由此覺悟激發(fā)的好奇心啟動了偵探故事的程式。隨著第二部分的逆轉(zhuǎn)，托尼搖身一變，從自滿的時光守門人變成多疑的時光偵探。
轉(zhuǎn)折來自于一封寄自福特夫人（維羅妮卡媽媽）的信，信中提及一筆不多不少的遺產(chǎn)與艾德里安自殺前的日記，這封信引起了托尼的困惑與不安。在那幅如拼圖般平整無瑕的記憶圖景中，維羅妮卡的父親與哥哥對托尼十分傲慢，只有福特夫人對他懷有善意，維羅妮卡則是個虛榮自私、玩弄他人的少女，艾德里安是名信奉存在主義的劍橋高材生……然而這幅版圖無法解釋信件的意義，為何福特夫人要向托尼饋贈500英鎊遺產(chǎn)？為何福特夫人死前會擁有艾德里安的日記？疑問逐漸增多，回憶的黑洞開始擴大，此前平整自滿的時光版圖開始潰散。因此整個第二部分的敘述風格與第一部分形成鮮明反差，第一人稱視角不再自信，反而揭示了無可避免的局限性；對回憶碎片的整合嘗試亦不再輕松，對時光真相的探勘險阻重重，解釋一再失落，與《追憶似水年華》近似，時間陷入破碎無序、非人化的境地。
時間與虛構(gòu)是朱利安·巴恩斯多年來執(zhí)著書寫的母題，無論是宏觀歷史的時間，或是私人生活的時間，歸根到底皆是虛構(gòu)。弗蘭克·克默德在《結(jié)尾的意義》一書中認為，虛構(gòu)是人類與本質(zhì)混沌的時間和睦共處的必需品，沒有人類的人格化努力，時間就只是一堆混亂的拼圖碎塊。人類需要通過虛構(gòu)賦予時間意義，同時也賦予自己的人生以意義。托尼面對時光的流逝，把回憶的碎片鑲嵌進固定的框架里，這便是一種通過虛構(gòu)把時間人格化的舉動，人格化的時間令托尼感到熟悉、安全，并保障了一個令人滿意的自我形象。而當自欺的假象被撕破，當托尼決定當一回時光偵探，發(fā)掘過去的真相時，他所借重的依然是虛構(gòu)，因為歷史的證據(jù)始終是充滿歧義的。
但巴恩斯給了我們一個結(jié)尾，他沒有選擇讓真相無限地延異下去，這也許是巴恩斯最“古典”的一面了，在其小說倫理觀里，沒有完全摒棄虛構(gòu)文本的撫慰效用。給予一個結(jié)尾，意味著把虛構(gòu)世界與現(xiàn)實世界分隔開來，也意味著在亡靈的棺木上撒下最后的塵土。
人類需要一個結(jié)尾去安撫自己的終結(jié)，同時這個結(jié)尾正反射著死亡的面孔。篇末，得知真相的托尼腦中再次閃過開篇的那些回憶碎片：雞蛋碎在了平底鍋里、手電筒光在黑暗的河流上追逐……“時間剛好用完”，終老者將躺在回憶的碎片上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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