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26日 來源：上海壹周 (2012.11.26 悅讀15）

文/主力2
相比于我們的刻板印象，對年老之后的生活我們真正知道些什么？衰老僅僅關乎肉身的頹敗嗎？抑或首先是精神上的投降？巴恩斯在書里說屠格涅夫曾經(jīng)寫道：“年過四十，只有一個詞能總結生活的基礎：克制�！敝钡剿�六十歲，遇到了二十五歲的女演員，他的“活生生的韋羅奇卡”，重新又點燃了他的愛欲之火。

《檸檬桌子》
作者：（英）朱利安·巴恩斯
譯者：郭國良
出版社：譯林出版社

人們害怕死亡，也害怕衰老，而且看起來死亡與衰老正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然而對死亡的恐懼本質(zhì)上是抽象的，沒有人在活著時體會過死亡，對我們而言死亡真正意味著的是感知的終結、想象力的喪失，一種單調(diào)的虛無。在巴恩斯眼里“它就像一個可怕的、無情的、乏味的官僚機構在工作，總是忙于分配它的定額。用各種情感將死亡人格化，那太抬舉它了�！毕啾戎�下，我們對衰老的恐懼則是現(xiàn)世的、具體的�！稒幟首雷印氛�是朱利安·巴恩斯在他五十八歲、就快要步入老年之境時出版的一本短篇小說集，書中用十一個故事仔細探討了衰老這一命題。
有趣的是，在這本關于衰老的書中，常常被提起的一個詞是“婚姻”�！睹腊l(fā)簡史》里的格雷戈里年輕時思想叛逆，瞧不起那些循規(guī)蹈矩生活的人，就連去理發(fā)店也要用從別人那里借來的名言向著理發(fā)師嗆聲�！皩τ谂撤�，婚姻是唯一的冒險�！彼�說。但是經(jīng)過漫長歲月，到了小說的尾聲，他自己也變得謹小慎微，一個二十七歲的美發(fā)師姑娘問他結婚多久了，得到的答案是比提問者的歲數(shù)還要大上一年�！缎l(wèi)生》的主人公杰克聽到別人說“婚姻就是一門研究做錯事如何掩人耳目的學問”的時候感到氣惱，他每年和一個叫做“芭布絲”的性工作者約會一次，已經(jīng)持續(xù)了二十多年，隨著性欲的衰退，他從她那里得到的不再是肉體的歡愉，而是某種撫慰。至于珍妮絲和梅麗爾，這對《你知道的那些事兒》里的朋友，她們雖然并不直接談論婚姻，但是對話的內(nèi)容卻總是離不開各自去世了的丈夫�；蛟S比起別的什么東西，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婚姻才是人生走到最后地步的見證者。就像作者借書中人物之口嘲諷那些通俗愛情故事時所說的：“至于結婚之后發(fā)生什么，她們好像興致寥寥，雖然對我來說那才是真正的要害�！�
相比于我們的刻板印象，對年老之后的生活我們真正知道些什么？衰老僅僅關乎肉身的頹敗嗎？抑或首先是精神上的投降？巴恩斯在書里說屠格涅夫曾經(jīng)寫道：“年過四十，只有一個詞能總結生活的基礎：克制。”直到他六十歲，遇到了二十五歲的女演員，他的“活生生的韋羅奇卡”，重新又點燃了他的愛欲之火。
在本書的倒數(shù)第二篇小說《水果籠子》里，父親在八十一歲時突然決定與母親離婚，搬去和鄰居杰姆·羅伊斯的遺孀艾爾西同居。在普通人眼里，如此高齡做出這一舉動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而巴恩斯在小說里通過兒子的聲音為父親做出辯護。他說，他不認為父親的舉動因當事人的年齡而顯得異常：“為什么我們就認定人的心會隨著性功能的喪失而封閉起來？就因為我們想要——抑或是需要——將老年階段視為人生的平靜期，不允許再有任何波瀾？”他將之視為一場從人們青年時期就開始的曠日持久的陰謀，“因為它與我們的信仰串通一氣。老人通常坐在那兒，將毛毯裹在膝蓋上，順從地點頭，坦承他們的黃金時代已經(jīng)結束。他們行動遲緩，不再血氣方剛。他們的生活之火已然熄滅——或者至少在漫漫長夜里只有無休無止的松弛怠惰。只有我的父親拒絕玩這游戲�！蹦赣H對父親相當嚴厲，唯一的例外是允許他每周三下午去三公里外的英國軍團俱樂部打臺球，幾十年來她第一次因故打電話去俱樂部找自己的丈夫，卻被告知周三下午從來沒有人在俱樂部打過球。其實我們可以猜想如果沒有這件意外，父親會不會繼續(xù)把他的生活保持下去，就像他說的，“我不喜歡有結局”？
父親頭部受了傷，每個人的說法各自不同。艾爾西告訴“我”說那是因為母親用平底鍋猛擊父親頭部所造成的，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母親經(jīng)常對父親施以暴力；父親平淡地表示自己只是摔了一跤；母親則大發(fā)雷霆，要把艾爾西告上法庭。如同他在別的作品里做的那樣，巴恩斯在這本書的許多故事里同樣用上了的他標志性的“不可靠敘事”。父親究竟緣何受傷？短篇集中的《復活》里，屠格涅夫和女演員之間保持了一種什么樣的關系？乃至《沉默》里西貝柳斯晚年的夫子自道到底是人生思想的總結，還是他在為自己創(chuàng)造力的衰敗制造借口？巴恩斯提供給讀者幾個不同的闡釋事件的角度，卻并不告訴我們哪個可信度更高一些。要說不足的話，這樣的敘事手法在觸及“衰老”如此沉重的主題時，總顯得輕飄飄了一些。
巴恩斯屬于一個知識分子類型的作家，相較于對人生發(fā)出如詩人般的喟嘆，他對實際生活中的尷尬認識更深�！恶R茨·伊斯拉埃爾松的故事》講述安德斯-博登與林德瓦爾夫人一見鐘情，卻由于家庭的掛礙以及各自的矜持而不得不在數(shù)十年里承受著相思的痛苦。同樣是講晚年的戀情，《霍亂時期的愛情》可以視作是《馬茨·伊斯拉埃爾松的故事》的一個對照版本。在馬爾克斯的故事里，阿里薩和費爾米娜盡管已屆遲暮，卻仍敢于宣稱要在馬格達萊納河上航行至“永生永世”。而在巴恩斯的版本里，博登最后一次笨拙的表白也在讀者的期待中慘遭失敗，活著的人亦只能“指望著時過境遷，心臟變得冷漠堅硬起來”。
這固然是出自作家各自氣質(zhì)的不同，只是在情懷上，巴恩斯就猶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