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10月22日，住在倫敦西郊的多麗絲?萊辛迎來了她88歲的壽辰。這注定是個不同尋常的生日——十幾天前，她獲得了今年的諾貝爾文學(xué)獎。

于是，老太太這段日子的生活不再平靜。她忙于接受各國記者的采訪，忙于收拾原先堆滿了圖書與雜志的寓所，忙于接聽人們打來的祝賀電話——她不無驚訝地聽到了加西亞?馬爾克斯的聲音。

她的寵物貓這些天則悶悶不樂：讓它郁悶的不止是女主人這些天對它疏于照顧，還因為房間了多了種奇怪的色彩。多麗絲?萊辛以典型的英國人的歡慶方式，讓鮮花布滿自己的起居室，而那些花只有兩種顏色：橙黃與朱紅。

“人們顯然喜歡把我和夕陽聯(lián)系在一起�！比R辛對來訪的記者如此解釋。

在今年的諾貝爾文學(xué)獎得主公布之前，奪標呼聲最高的是美國作家菲利普?羅斯，那位多產(chǎn)而備受爭議的猶太老人，以描寫手淫、政治和男人的神經(jīng)質(zhì)而聞名于世；最終，他敗給了一個多產(chǎn)而備受爭議的文學(xué)祖母，后者為人熟知的文學(xué)內(nèi)容包括月經(jīng)、政治和女人的神經(jīng)質(zhì)。

沒有多少人猜到今年的諾貝爾會垂青于萊辛——包括萊辛自己。許多年前，這位作家在瑞典參加一個文學(xué)聚會，坐在她身邊的是一個灰頭發(fā)的諾獎評委。那人直率地對她說：“你永遠也贏不了諾貝爾。我們不喜歡你。”

然而瑞典文學(xué)院還是在這位作家的米壽之年給出了一道恩典，這也又一次向世人證明了這一世界最高文學(xué)獎項的不可預(yù)期性。當人們覺得諾貝爾是“純文學(xué)”獎項時，它將桂冠授予南非的庫切和土耳其的帕慕克；當人們覺得它傾向于“政治作家”，它選擇了艾爾芙蕾德?耶利內(nèi)克和哈羅德?品特；當人們認為諾貝爾屬于文壇的“終身成就獎”時，它讓米蘭?昆德拉、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等享譽世界的文豪一次次落選。

當然，獲得諾貝爾獎的作家總是具備一些共性：比如，他們都是公共領(lǐng)域的知識分子，具備一種獨立的、自我的、通常是勇敢的思想見解和政治信仰。他們有可能是一個不知名的立法者，但無論如何，他們在自己所在的群落里備受推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諾貝爾喜歡的作家，與其說是一個提供藝術(shù)大餐的人，不如說是一個思想家；相對于文字的風格來說，諾貝爾似乎更看重那些文字所表達的激情與思想。

從這些角度來衡量，萊辛的獲獎實在不算出人意料；歸根結(jié)底，她是一個描述理想和理想主義的作家。后殖民主義、共產(chǎn)主義、女權(quán)主義、神秘主義——這些20世紀流行的思潮，在萊辛的小說中都有所涉及。萊辛本人對此不無譏諷地說：“我貼上過一切可能的標簽；而我自己，卻從未有過任何改變�！�

因此，在熱愛萊辛的人看來，真正有趣的不是她獲得了諾貝爾獎，而是她幾十年前沒有獲得這個獎。這個獎，晚到了至少三十年。

童年不幸，少年失意，婚姻草率，遺棄子女，信仰失落，半生飄零……這些會被大部分人定義為“不幸”的人生經(jīng)歷，是萊辛一路走來、一路笑看的風雨過往。

和其它兩位在這幾年獲得諾貝爾桂冠的英國作家——VS奈保爾和哈羅德?品特——一樣，萊辛是一個局外人——大英帝國的局外人。她1919年10月22日出生于伊朗(當時仍稱波斯)西部的克曼沙，父母都是英國人。六歲時，她隨全家遷往非洲的英國殖民地南羅得西亞(今日的津巴布韋)。萊辛從小沒有受到太正規(guī)的教育，14歲時就輟了學(xué)。好在，她的母親執(zhí)著于將她培養(yǎng)成一個有教養(yǎng)的淑女，因此源源不斷地從英國訂購文學(xué)名著。于是，萊辛的少女時代便與狄更斯、吉卜林、司湯達和史蒂文森為伴。

15歲時，萊辛離開家當保姆。她的雇主給她閱讀了一些政治、社會學(xué)書籍，讓她迷上了共產(chǎn)主義的思想。19歲，她嫁給了弗蘭克?韋茲登，生了兩個孩子。幾年后，她棄丈夫與孩子不顧，獨自私奔，成為了一個左翼讀書俱樂部的成員。在那里，她遇到了弗里德?萊辛。兩人很快結(jié)婚，生了一個兒子。1949年，她帶著兩歲半的兒子離開丈夫，搬到了倫敦。就在這一年，她加入了共產(chǎn)黨，并且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說——《野草在歌唱》。

離婚與政治，這兩件事深刻地影響了萊辛的寫作。在漫長的創(chuàng)作生涯中，萊辛偏愛描寫婚姻破裂的女人；確切的說，是描寫因為失去丈夫而生活支離破碎的女人。但她本人覺得自己并不是其中的一員�！氨M管我自己的婚姻都不怎么天長地久，但那并沒有長久地影響我，”萊辛對英國《衛(wèi)報》的記者說，“但是一個女人竟如此受婚姻的限制：一整代的女人，嘴里談?wù)摰呐c她母親的時代沒有任何差別——這個現(xiàn)象長期以來都吸引我去仔細探究�！�

至于政治，也許是多麗絲?萊辛與其他女作家拉開差距的根本原因。萊辛的許多作品都可以定義為“女性文學(xué)”，但并沒有局限于感性的情感題材。她不詩意，不哀怨；相反，她咄咄逼人，一針見血。比如，她在小說中解釋自己之所以加入羅得西亞左翼組織，其原因在于“左派是這個鎮(zhèn)上唯一具有道德力量的人，只有他們理所當然地把種族隔離看作洪水猛獸”。

在五十年的創(chuàng)作生涯中，萊辛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作品，而她的風格與題材始終轉(zhuǎn)換不停。在研究者看來，萊辛的寫作大致可以被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上世紀的50年代。在處女作《野草在歌唱》之后，萊辛創(chuàng)作了以五部小說構(gòu)成的《暴力的孩子》組曲。在這些作品中，萊辛闡述了她熱情而又激進的社會理論；與此同時，一種將在日后確定萊辛文壇地位的思想元素也暗暗抬頭——那就是女性主義。這一系列小說描繪了女主人公馬莎?奎絲特的覺醒與解放，字里行間蘊藏著一種迫切的、先鋒性的女權(quán)意識。

第二階段則是上世紀的60年代。萊辛開始在寫作中嘗試大量的實驗寫法，以此來解剖人們的、尤其是女性的想法；很多時候，萊辛的解剖具有令人驚悚的文學(xué)效果。這一階段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出版于1962年的《金色的筆記》。該書分五個小節(jié)，記敘兩位單身母親(安娜和莫莉)的生活和事業(yè)；而各小節(jié)之間夾有一串“安娜的筆記”。這些筆記片段以筆記本的顏色(黑、紅、黃、藍、金)命名，分別記錄著女作家安娜過去的非洲經(jīng)歷、與政治生活相關(guān)的事件和體驗、一篇正在構(gòu)思的小說、以及她當時的生活。

很顯然，這本厚重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安娜便是作家本人的化身。她所記下的筆記沒有太多的多愁善感，只是鐵了心地向往自由生活。歐洲的女性主義者公推安娜做她們的代言人，集體抵制那種“從禁錮在小閣樓里的童年到消耗在相夫教子、買菜燒飯的青春”的傳統(tǒng)命運。萊辛也由此成為了當時在歐美國家蓬勃興起的女權(quán)運動的標桿人物。

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萊辛將她的文學(xué)實驗轉(zhuǎn)向了另一個領(lǐng)域。她突如其來地迷上了伊斯蘭教神秘主義教派“蘇菲派”，并將筆鋒轉(zhuǎn)向科幻小說，出版了《天舟座老人星：歷史檔案》系列。萊辛本人對她的科幻小說似乎非常滿意，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向媒體表示《天舟座老人星：歷史檔案》系列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作品。然而，大部分文學(xué)評論家卻不這么認為。在他們眼里，萊辛壓根不適合寫科幻小說，其“轉(zhuǎn)型”簡直是在浪費自己的才華。美國資深評論哈羅德?布魯姆是其中最激烈的一位。他向美聯(lián)社記者表示，萊辛在七八十年代的作品簡直讓人讀不下去，是“四流的科幻小說”。人們傾向于認為，如果萊辛沒有涉足科幻，應(yīng)該早就可以摘下諾貝爾。

而瑞典文學(xué)院似乎站在評論家這一邊。

在評價今年諾貝爾文學(xué)獎得主萊辛時，瑞典學(xué)院給出了這樣的判詞：“這個表述女性經(jīng)驗的詩人，以其懷疑主義精神、火一樣的熱情和豐富的想象力，對一個分裂的文明作了詳盡細致的考察。”他們只字未提萊辛的科幻小說，反而將作家寫于45年前的《金色筆記本》單獨羅列了出來，稱它是一本“先鋒性的作品”，是“影響了二十世紀的男女關(guān)系的為數(shù)不多的幾本書之一”。

是的，諾貝爾把萊辛作為一個女性主義的先鋒戰(zhàn)士來獎賞；可這對于萊辛來說卻是一個莫大的諷刺。因為《金色的筆記》，萊辛無可爭議地成為英國最年長的女性主義“代言人”；但自從那本書出版以來，萊辛無時無刻不想著擺脫那個惱人的頭銜。

是的，萊辛非常不希望被視為“女權(quán)主義者”。在一次接受《紐約時報》的采訪時，萊辛說了這樣一段話：“女權(quán)主義者希望從我身上找到一種我其實并不具備的東西，那種東西其實來自于宗教……他們希望我能說這樣的話：‘嗨，姐妹們，我與你們同在。我們共同戰(zhàn)斗，為了迎來一個再也沒有臭男人的金色黎明�！�他們發(fā)表的關(guān)于男人與女人的宣言無聊至極，但那正是他們想要的。我對他們無比失望。”有女權(quán)主義者詢問她，是否認為戰(zhàn)爭都是男人發(fā)動的，她幽默地回答道：“我并未發(fā)現(xiàn)女性成為首相后，會特別愛好和平�！毕喾矗�她表示，一些最糟的罪行是女人干的。

女性主義運動中的吊詭由此出現(xiàn)：人們視《金色筆記本》的作者為女權(quán)主義的開路先鋒，然而那個作者本人一點都不想成為西蒙娜?德?波伏瓦的英國同行，她甚至不想效仿弗吉妮亞?伍爾夫（盡管萊辛對于伍爾芙?jīng)]有獲得諾貝爾獎而耿耿于懷）。在萊辛的世界里，女人的不幸可以解剖，但不可以用來控訴。她的人生信條是：尋求自由的女性必然要付出代價。她沒有把責任一股腦兒推給男人——盡管那些男人可能入不了她的法眼。

在2001年的愛丁堡藝術(shù)節(jié)上，萊辛發(fā)表了一場大膽的演說，公然指責如今的女權(quán)文化“懶惰而陰險”。她說，如今的女權(quán)主義者喜歡將男性被定義為沒有思維、行尸走肉一般的垃圾，而這樣的淺薄讓她無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