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陰雨不定,所以,我打起了簾子讀書。只瞥他一眼,就哀愁四起,好像遇見了我的起初。
　　他的詩可能很多人沒有讀過。但是《紅樓夢》中賈寶玉房里花襲人的名字,沒幾個人不知道。一般都認(rèn)為這三個字來自陸游的詩句“花氣襲人知驟暖”。實際上,是他的原創(chuàng):“獨有南山桂花發(fā),飛來飛去襲人裾�！彼�以,有時我們對于他們更深一層的致敬也在這里了——后來的詩人都抄先驅(qū)們的,先驅(qū)們卻是用自己的腦子想。
　　這也是先驅(qū)們的悲哀——人們把眼睛盯在最輝煌的舞臺中央:唐詩、宋詞,而燈火闌珊的地方,稗草一樣瑟縮著的,是古詩十九首,是花間詞……我們把它們忘記了,雖然一抬頭就能看得見�？墒�,是它們生的它們。
　　他的一生,如同一場雨水穿越大地,所有的路途都擺動飄搖。這個人啊,自己也曾感嘆:高宗時代崇尚吏治,他專攻儒業(yè)；武則天時推崇法治,他信奉黃帝老子的無為學(xué)說；后來朝廷征召提拔賢士,他已經(jīng)得了風(fēng)疾,從此殘疾。有人說風(fēng)疾是風(fēng)寒或者風(fēng)濕一類的疾病,有人說,風(fēng)疾就是中世紀(jì)時幾乎毀掉了整個歐洲的麻風(fēng)病。他的病不見好轉(zhuǎn),似乎陰雨連綿等不到晴天。最后終于癱瘓,像九月的麥子,一旦被浸泡便無法收割和打撈——人的一生可不就是一季的麥子?然而,在他二十多歲時妻子已經(jīng)去世,誰又來照顧他呢,這個不能行動的病人?頭發(fā)凋落,花朵凋落,樹葉凋落,熱情凋落……他的悲慘命運似乎從很早就已經(jīng)坐胎成形,一點一點落到實處。
　　好在他有朋友的資助,買了幾十畝田。引了潁河水繞過房屋四周,大概是為了灌溉之用,供一個蠕蟲一樣既無尊嚴(yán)又無生存能力的殘障的詩人種田——一個癱瘓的病患,他要怎樣種田?用什么辦法?受了多少難為?種的田活了嗎?活了多少?夠不夠吃……不知道。
　　日子又深又寂,當(dāng)他的身體被約束之后,他的思想?yún)s有空間得以深沉地蔓延開來,然后漸漸地紅濃綠肥。這是件好事還是壞事?或許用思想行動不是他愿意選擇的生活道路,但卻能像一個寂寞采桑的女子,假裝看到一池一池的蓮開,并帶著冷冷的喜氣手繪下五彩。他的詩作事實上是拐杖也是輪椅,還是老師,解答了一些身體和心靈的困難題設(shè)。這讓我們想到自己:現(xiàn)實世界里,人欲如麻,弱水千尺,我們要滿足什么欲望?我們選取哪一瓢飲?誰也沒那么長的生命去遍歷搜索。我們需要預(yù)見一個愿意得到的答案,然后,給自己以一定的約束,方可有所得。
　　也許是因為對未來太過絕望吧,在具茨山的這處居所附近,他讓人預(yù)先修造了墳?zāi)�。自己平時就躺臥在墓穴之中,等待死去。
　　他癱瘓之后,無法自己行走,這樣的日子過了十余年。其間每逢春秋時節(jié),在一些閑處的日子里,比如秋收后,為了欣賞煙霞景致,他就央人將他抬到戶外,面對山川景物,他悠然悵望,久久不愿離去。那一次,他身邊葉色蔥蘢,能看到滿天的星光,還有清寂的月色。
　　人生犬牙交錯,對這樣卓越的詩人,命運還是一點也沒打算放過——好像他越卓越,它就越不放過。最后,他還是因為無法忍受疾病的痛苦(也許還夾雜了生之恐慌?)滾進(jìn)潁河結(jié)束了生命。多么孤寂!沒個人商量,沒個人安慰著體諒著心疼著擁抱著,也沒誰攔阻,又多么輕易,像風(fēng)吹熄了一盞燈,像水珠落到了水里,黑了下去,吞了下去……唉唉,這個庸俗的世界竟然無福承載一個天才詩人。
　　以現(xiàn)在的眼光打量過去,這樣的結(jié)局,也還好吧?人生本來就是一場病,比起日常的“如抽絲”來,似乎“病去如山倒”來得更痛快些,而一個詩人或愛人的意義不過如此:你來過,我看到；我知曉,你歡喜。如此而已。不這樣說,還要怎樣呢?還能怎樣?已經(jīng)發(fā)生了,發(fā)生了一千多年了,無論怎樣都好像來不及了……還有,當(dāng)然還有,所謂長生不死和白頭到老都是騙人的。雖然人們?nèi)绻�確能真誠相愛,生命將是永存,這是個真理。但真理又怎樣?真理常常不如謬誤更切近我們,常常被時光呀、現(xiàn)實呀這樣無形的大手封存成琥珀,高高掛起在墻上,僅供參考,而我們只能站在泥地里絕望仰望。
　　唔,我寧愿他在他的下一世變身為一只蝴蝶,連走動都不需要,只輕輕撲撲綠窗紗似的薄翅膀,披著舊舊的春天,就可以上長安、下江南。
　　而要真正了解他是怎樣的人,不妨看他在《詠古四首》中仰慕的是哪些人吧——那些句子里分別坐著一盞燈:孤直耿介、一諾千金的季布,淡泊保真、明智識人的郭林宗,奇志奇謀、及時身退的鄭太,勇而知義、曠達(dá)知命的朱云……就知道他不是個專心于仕途經(jīng)濟學(xué)問的人——他有病,他的詩沒病。
　　他的確配得上他自己日夕苦捱的風(fēng)霜。（簡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