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需要限制熱錢流入”——訪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教授斯蒂格利茨

　　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教授約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E. Stiglitz)可以說是中國人最熟悉的美國經濟學家之一。

　　雖然身處大學的象牙塔之中，但年逾六旬的斯蒂格利茨教授依然對世界經濟充滿關心，其對中國經濟的看法也經常引起中國媒體和公眾的注意，尤其在目前這樣一個全球經濟可能出現低增長、高通脹的敏感時刻。

　　為此，本報特刊登其對中國和世界經濟一些熱點問題的看法。

　　影響美國通脹的途徑

　　《21世紀》：最近美聯儲主席伯南克暗示利率將企穩(wěn)，但自2007年美國次級債危機爆發(fā)以來，美聯儲連續(xù)降息以延緩經濟衰退。同時，美國的通脹風險也隨著貨幣政策的寬松而逐漸上升，那么您對于美國的通脹形勢怎么看？

　　斯蒂格利茨：雖然原油價格上漲對整體經濟的影響有限，但就像世界大部分地區(qū)正在發(fā)生的那樣，由于原油和食品價格的上漲，美國的通脹也開始抬頭�，F在美國通脹率比中國和其他一些發(fā)展中國家低的部分原因是，在美國，能源和食品在消費支出中所占的比例較小，就是說它們對通脹的影響沒有那么大。只有在那些居民需要花費較多開支來購買能源和食品的國家，能源和食品價格的上漲才會帶來較為明顯的通脹。

　　《21世紀》：雖然美國的通脹比很多發(fā)展中國家要輕，但其風險也無法忽視，尤其是在美聯儲松貨幣的背景下。但米什金等美聯儲官員認為美國的實際通脹威脅并不大，一是經濟衰退本身就可以抑制通脹，二是美國民眾的通脹預期還不高，三是他們認為當經濟衰退的威脅一旦減緩，美聯儲將立刻開始快速加息。您對這一觀點怎么看？

　　斯蒂格利茨：一方面，美國所面臨的通脹危險要小于很多其他國家，因為美國正面臨著經濟衰退，而經濟衰退本身是可以抑制通脹的。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目前的低利率政策不一定會導致嚴重的通脹，我認為他們的看法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即使美國目前主要的經濟趨勢是經濟衰退，但通脹仍有可能通過幾種可能的路徑在經濟中傳導。一種途徑是我們剛才提到的能源和食品價格的上漲；第二種途徑是工資的上漲。但工資是否上漲要看兩種力量之間的博弈，一是疲軟的勞動力市場，由于經濟衰退，失業(yè)率會上升，因此這會對工資增長產生一個下行壓力。但同時，你也要知道，自從上一次經濟衰退以來，普通美國人的工資增長已經停滯7年了�？梢哉f，很多美國人還沒有從上一次的經濟衰退中恢復過來，卻遇到了一次新的經濟衰退，這是過去未曾有過的事情。所以這些年，美國的GDP在增長，但是普通民眾的工資卻停滯不前。所以當物價上漲的時候，即使就業(yè)市場出現疲軟，民眾也會要求工資上漲以適應生活成本的升高。反過來，這又會推高現有的生產成本和物價水平，加重通脹。

　　還有一點會加劇通脹的因素是美元的貶值，弱勢美元會提高進口商品的價格，從而加重通脹。

　　最后，美國的通脹率在過去十年保持低位的主要原因并非格林斯潘“高超”的調控藝術，而是中國。美國從人民幣穩(wěn)定的匯率中受益，而中國商品的大量進口降低了美國的物價水平，起到了抑制通脹的作用。過去中國面臨的問題是通縮，如今中國也開始通脹了。雖然現在中國的通脹主要集中于農產品領域，工業(yè)品并沒有出現明顯的漲價，但可以想象的是，這種通脹會通過“通脹—工資”循環(huán)擴散到其他領域�？紤]到人民幣升值和中國本身的通脹，我想這些因素都會加劇美國目前的通脹形勢。

　　《21世紀》：現在美國通脹與衰退都比較明顯，美國經濟是不是進入了“滯脹”？

　　斯蒂格利茨：與2007年相比，2008年美國很可能出現更高的通脹率和失業(yè)率。但假如我們用10%的通脹率作為一個指標來界定“滯脹”，那我不認為這么高的通脹今年會在美國發(fā)生。所以，雖然2008年美國的通脹率和失業(yè)率都會提高，但現在就說這是“滯脹”的開端還言之尚早。

　　《21世紀》：現在美國經濟同時面臨著衰退和通脹的威脅，這似乎有點像上世紀70年代的局面，您對此怎么看？

　　斯蒂格利茨：是的，兩者之間的確有相似的地方。由于金融監(jiān)管不當，相對于20世紀70年代，美國經濟現在的局面也很艱難。而高油價是我們難以控制局勢的共同原因。還有另外一個類似的地方，20世紀70年代，美國在越南進行了一場失敗的戰(zhàn)爭；目前，我們在伊拉克進行另一場失敗的戰(zhàn)爭，而這嚴重分散了美國人處理經濟問題的注意力。

　　弱勢美元向世界出口美國“難題”

　　《21世紀》：美聯儲大幅降息之后，美元匯率也隨之大幅下跌，這促進了美國的出口，但卻讓持有美元資產的外國投資者蒙受了損失。目前美元在很大程度上發(fā)揮著國際中心貨幣的作用，那美聯儲的貨幣政策沒有考慮外國投資者的利益？

　　斯蒂格利茨：第一，傳統(tǒng)上美聯儲的職責主要是確保美國經濟的平穩(wěn)運行。聯儲官員一般只會關注那些可能影響美國經濟的外部經濟因素。第二，他們主要關注的不是股票市場，而是實體經濟。現在之所以這么關注股市，是因為聯儲官員害怕股市的大幅波動會對實體經濟造成更為嚴重的負面影響。

　　另一方面，美聯儲認為美國經濟沒有繼續(xù)惡化的主要原因是出口狀況不錯，這里面就有匯率的因素，所以他們并不是完全反對美元貶值。實際上，在布什政府糟糕的宏觀經濟管理下，弱勢美元充當了一個“救星”的角色。

　　《21世紀》：美國增加出口的確有利于遏制現在經濟衰退的形勢，但在過去幾年，正是美國扮演了全球“最后消費者”的角色，才使得中國等國的大量產品有了出口市場。假如現在美國也要增加出口，那么誰來消費這些產品呢？

　　斯蒂格利茨：美元貶值意味著美國的出口會增加，一小部分人可能會從購買“中國制造”或者“歐洲制造”轉向購買“美國制造”，雖然在這個過程中大家都很痛苦，但這是價格機制起作用的表現。在某種意義上，美國向世界出口的不僅僅是產品，還有它的經濟“難題”，這樣的作法會使其他國家一起來分擔美國經濟衰退所造成的負面影響。在這一過程中，其他國家的經濟增長會放緩，但美國經濟放緩的壓力相對會減輕一些，但這可能不是別國愿意看到的局面。

　　《21世紀》：現在全球油價節(jié)節(jié)上升，但作為全球最大的經濟體和最大的石油消費國，美國經濟處于衰退的局面中。按照經濟學理論，衰退的經濟會使總需求減少，一般這會對價格產生下行壓力，那為何油價還不斷攀升呢？

　　斯蒂格利茨：是的，總需求減少的確會降低油價。但需要強調的是，還有其他的因素導致了石油價格的上漲。其中一個原因在于石油價格是由國際市場決定的，所以假如以歐元來計價，原油價格漲得并沒有那么多，以美元來衡量，油價上漲得多一些，這其中有美元貶值的因素。所以有時候說石油的美元價格上漲，也可能意味著美元在貶值。

　　另外，美國不是世界上主要的石油輸出國，全球大部分供出口的廉價石油都來自中東，但由于布什政府發(fā)動了伊拉克戰(zhàn)爭，因此中東的形勢變得很不穩(wěn)定，這抬高了油價。此外還有大家對全球變暖的擔憂等因素。

　　資本管制不應放松

　　《21世紀》：現在美國利率較低，與此同時，中國外匯儲備的增速卻很快，有人認為這是熱錢大量涌入的結果，熱錢會加大反通脹的難度，您對此怎么看？

　　斯蒂格利茨：資金會流向更安全的地方，而現在大家覺得美國經濟和金融存在比較高的風險�，F在投資者持有美元資產，即使可以獲得一定的回報，但由于美元貶值，這種回報也會被匯率貶值所侵蝕。這時候投資者開始尋找一些回報更高的資產，而正在升值的人民幣無疑就是一種選擇，所以出現大量資金涌入中國的情況是很正常的。

　　《21世紀》：既然您覺得大量熱錢進入中國并不奇怪，那么中國應該如何應對呢？有人建議加強資本管制。

　　斯蒂格利茨：是的，中國應當對此采取一定的限制措施。因為這些資金的流入會導致經濟出現更多的不穩(wěn)定現象，比如加劇通脹、擾亂正常的經濟秩序等。所以我認為一定的行政控制措施是必須的，還需要實施一些經濟手段，比如對升值所導致的資本收入征稅。這些措施應當是全局性的，但這樣做的難度也很大。

　　而認為人民幣匯率自由浮動，會導致經濟的不穩(wěn)定這種想法是錯誤的。有一些觀點會認為，資本管制的必要性不大，因為它的效果很差，但事實上資本管制聊勝于無，就算是一把有幾個洞的傘也能讓你不被淋得透濕，就算水可以通過大壩的底部滲出，但大壩本身仍會起相當大的作用。

　　《21世紀》：現在中國的通脹比較明顯，世界上很多其他國家的通脹也很明顯，甚至高過中國，例如越南。有人認為在全球化的時代，央行貨幣政策在反通脹方面的效果會比較有限。但也有人認為，從中長期來看，央行獨立的貨幣政策還是可以維持物價水平穩(wěn)定的。您對此持什么觀點？

　　斯蒂格利茨：獨立的貨幣政策可以有效地穩(wěn)定宏觀經濟，并對經濟的長期增長產生積極影響，這是很多中央銀行的信條，而且監(jiān)管者也為此尋找了諸多的例證，但實際上這是一個神話。事實上，一個開放經濟在很多方面都是很難“管理”的，尤其是通貨膨脹�，F在許多發(fā)展中國家都面臨著能源和食品價格的上漲，這意味著無論它們的央行管理得多么好，這些國家可能都必須面對通脹的局面。想通過加息的方式來遏制通脹，這可能是無效的，比如越南現在希望通過加息來反通脹，但這可能并不會有效地降低油價和食品價格。

如果你是池塘里的一只鴨子，由于暴雨的緣故水面上升，你開始在水的世界之中上浮。但此時你卻以為上浮的是你自己，而不是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