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06月22日 來源： 上海壹周 (2010.6.22 小文藝07)

一個是寫作了一輩子的不成功的老作家，一個是獨自崇拜著作家的穿迷你裙的女學生。這兩個人相遇，無論如何都是一個有誘惑力的主題

文/王繼軍
《紐約時報書評》評價布萊恩·莫頓的小說《黃昏時出發(fā)》：“讀來令人愛不釋手。”作為一部嚴肅的小說，做到這一點，真是難能可貴。這大約跟小說中的兩個敏感人物有關系，一個是寫作了一輩子的不成功的老作家，一個是獨自崇拜著作家的穿迷你裙的女學生——也不算是學生，她只是在寫有關他的小說的碩士論文。這兩個人相遇，無論如何都是一個有誘惑力的主題，在精神和肉體上都會有難以預料的變化可以去捕捉。
老作家叫席勒，屬于紐約知識分子群，區(qū)別于垮掉派或者嚎叫派那類作家，比較文質彬彬，比較嚴謹。在藝術追求上接近亨利·詹姆斯，將寫出完美的作品當成終極目標，為此不惜耽誤生活。但寫作并沒有給他帶來相應的回報，過去的書已經(jīng)絕版，而新寫的書沒有人期待，收入似乎只能維持生活。好在他的知識分子氣質幫助他在這種不利的氣氛中盡量從容淡定地生活著。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來了一個年輕的女崇拜者海瑟。她對他的誘惑不僅是身體上的，更重要的是她要寫他作品的碩士論文。
在文學史上，很多著名作家都不是一開始就著名的，就連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思{也曾經(jīng)遭遇過書絕版的境遇，經(jīng)后人發(fā)現(xiàn)，才突然又紅了起來。席勒雖然矜持，作為一個作家也不可能沒有這方面的暗想。但最直接的誘惑還是身體的接觸，是上床。作為一個嚴謹?shù)睦献骷摇�—他甚至嚴謹�(shù)郊词篂榱藢懽饕膊辉冈俑Q視別人的隱私了——他只能是被動地接受女人。恰好海瑟是一個主動的女人，她10歲念五年級的時候，就在老師的帶領下去聽過博爾赫斯在歐伯林學院的演講，而且問過博爾赫斯這樣的問題：“你跟哈姆雷特一樣真實嗎？”這位年老體衰的失明作家露出哀傷的笑容回答她：“不，親愛的，哈姆雷特王子比我還真實。甚至我故事中的博爾赫斯都比我還真實�！睆拇�，海瑟向往自己成為故事中的人物，按照故事中人物的引導生活。她崇拜席勒，就是因為席勒年輕時寫的書《溫柔》和《兩段生活》在她年輕的時候秘密地給了她勇氣，使她能夠決斷生活，追求生命的自由。她能來到他老年的床上，就是因為這秘密的饋贈。
但他們只是在床上躺了一晚上——當然不能說“只是”，這是小說中很精彩的篇章，他們只是沒有發(fā)生關系，但是老作家的內心以及身體上可能出現(xiàn)的變化，卻寫得波瀾起伏，細膩真切。不是勞倫斯式的浪漫激情，而是非�，F(xiàn)實主義的生命掙扎，主人公甚至擔心不能控制自己的尿意，而尿在床上。最終他們過了一個按照海瑟的說法是親密體貼的晚上，在她的幻想里，她甚至“覺得自己宛如性生活里無私奉獻的南丁格爾”，是一個賦予別人生命的人。
他們親密的關系差不多也到此為止了。隨著海瑟的研究，她覺得席勒的創(chuàng)造力完全消失了，寫的作品雜亂而且無味，她不無見地地覺得：“也許就是對于自己的藝術那份一心一意的執(zhí)著，讓他藝術里的生命力流失殆盡�！钡�是她又并不想傷害席勒，尤其是在席勒中風以后�！八龥Q定，在接下來的時間，她要做一個不太像自己的人，她要成為一個更體貼、內心更純潔的人�！庇谑牵�她開始恭維席勒：“你能夠繼續(xù)寫下去真的是太好了。我對這本新書有一種很棒的感覺，我覺得這會是你最好的一本書�！睂﹄p方來說這大概都是一個艱難的時刻，對他們的關系以及他們各自的未來都是一個考驗。一不小心也許就淪為樂觀的自欺，遠離真實的存在。
就在她以為席勒會深受感動，想要撫摸她的時候，席勒卻以中風的身體“用他那肥厚的掌心給了海瑟一記結實的耳光”。
棒喝是禪宗祖師接待來學者的手段之一，所謂“截斷眾流”，超出情識，到達言外的境界。席勒這出人意料的一巴掌就有這樣的作用，不僅將自己從可憐的意亂境地解放出來，也幫助海瑟擺脫了虛假的面具，雖然她開始感到有點委屈，但是很快就明白過來，甚至暫時地達到了忘我的境界，“就在這毫秒之間，她個人的身體的分解線正在融化消失……她仍然是那個女人，但她同時也是一個臃腫、氣喘吁吁、隨著時間而老去，因為哀愁而消沉，因為中風而癱瘓，卻不屈不撓、意志堅定的老人�！边@種美國式的棒喝，是他們勇于面對自我，面對真實的努力。真實往往是殘酷的，但去掉偽飾，一竿見底，也往往會有新的解放，就像海瑟，她一直以為批評席勒是傷害他，是對席勒的背叛，這種建立在廉價憐憫上的想法一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但是，一記結實的耳光，桶底脫落，現(xiàn)在，至少她終于安心于“以自己認定的嚴謹態(tài)度完成了以他的作品為主題的論文”。而且，她終于卸下重負，“不再需要去引他發(fā)笑，逗他開心，或是去批判他。她只是陪在他的身邊，五分鐘，十分鐘，不需要任何言語�！边@種沉靜的境界比作家的女兒艾瑞兒與她的男朋友凱西去郊區(qū)看彗星的“宜人夜晚”還要宜人，是作者最微妙的生存體驗。
作者對于書中大部分的人物：席勒、艾瑞兒、凱西以及門房杰夫都是懷有深深的同情去寫的，唯獨對于海瑟，從頭到尾充滿諷刺，諷刺她做作的文學氣，自以為是的犧牲精神以及她的野心，但是，從藝術上講，海瑟卻是一個最統(tǒng)一最鮮明的人物形象，而且她的精神世界有一個可信的實質性變化，這使她比本書重墨書寫的老作家席勒更靈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