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哪里來？

在談?wù)撊松�意義之前，讓我們先厘清“人生意義”是指什么。

“人生”的意思很清楚，“意義”在不同的語境下卻常有不同的意思。《新華字典》對“意義”有四個解釋：“1.謂事物所包含的思想和道理。2.內(nèi)容。3.美名，聲譽。4.作用，價值�！币源藢μ柸胱�：

當“意義”指第1條“事物所包含的思想和道理”時，“人生意義”的意思就是，人生在吃喝拉撒、生老病死的表面現(xiàn)象之下，還有一層更深刻的含義。我們平時只注意那些熙熙攘攘的日常生活，而忽略了人生所包含的真正意義，就像“買櫝還珠”，對盒子上的雕文刻鏤愛不釋手，而把盒內(nèi)的明珠棄如敝屐；又像是你看到一則燈謎時，只覺得那不停旋轉(zhuǎn)的燈籠雜亂無章、讓你眼花繚亂，那除非你知道謎底，不然那些紛亂的圖像和文字，看上去都毫無意義。在這個意思里，“人生意義”可以濃縮為一個問題：“人生是怎么回事？”

“意義”的第4條意思是“作用，價值”，比如“你這么做有什么意義？”就是問你做的這件事的價值何在。在“人生意義”上，問題則是：“我活了這一遭，有什么價值？”陸游詩云：“死去原知萬事空”，陶淵明《挽歌》云：“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似乎人生留不下什么痕跡，一切不過是一場空。這個前景讓人絕望，因此我們才要追問：“人生有什么價值？”

當“意義”指第2條“內(nèi)容”時，“人生意義”的意思就是：人生該怎么度過？這個意思可以由第1條和第4條所回答，因為如果你知道了人生的謎底，又知道了人生的價值，那你自然可以決定你人生的內(nèi)容。

第3條“美名，聲譽”，顯然不符合我們常說的“人生意義”中“意義”的意思，可以舍棄。

因此，當我們討論“人生意義”時，它其實是兩個相關(guān)但不同的問題：人生的謎底是什么？人生的價值是什么？這和心理學(xué)家的看法也基本一致。上一節(jié)提到的斯泰格博士指出[1]：人生意義由兩方面構(gòu)成，一是認知，即能解釋人生的謎底，一是動機，即人生的目標，這和對人生價值的追問基本重合，也就是兩個問題：“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

對人生的解釋，多見于宗教，因為既然是問人世間的謎底，那只能祭出人世間之外的力量。比如基督教說人是上帝所造，人生是上帝恩典的體現(xiàn)；佛教說六道輪回，人生不過是生命這一次輪回的經(jīng)歷；中國民間相信人死后由閻羅王審判，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善者為神，永享仙福，惡者為鬼，油鍋伺候，因此人生是通往天堂的高考。

對于那些不信神佛的人來說，在人生意義的問題上，經(jīng)常只能躲開對謎底的追問，而直接回答價值。后梁名將王彥章“不知書，常為俚語謂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那就是認為人這輩子活著就是為了死后的名聲。類似的有儒家的“立德、立功、立言”，即為世人樹立道德典范、建立功業(yè)、留傳智慧，他們稱之為“三不朽”，直接把短暫的人生與永恒的價值聯(lián)系起來。

現(xiàn)代中國人更熟悉的官方答案，也是著重于人生的價值，而非謎底。比如上一節(jié)里引用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名言，表面上是在講人生內(nèi)容，其實是在講人生價值。它的答案是：人生的價值在于人類的解放而斗爭。

不過，公平地說，官方答案并沒有避開謎底的問題，而是認為謎底不是問題。唯物主義認為人生沒有謎底：人類和豬、羊、花、草、螞蟻一樣，不過是進化的產(chǎn)物。我們引以為傲的大腦、智力、意識，絕非天地之靈氣、諸神之造化、或者上帝按照祂的模樣所特制，而只是人這個物種所進化出來的功能。老虎善捕食，老鼠會打洞，蒲公英能隨風(fēng)飄蕩，人類的智力在本質(zhì)上和老虎的利齒、老鼠的尖爪、蒲公英的種子一樣，并無任何靈異。我們來到這個世上，也沒有肩負神圣的使命，或者胸懷上帝的旨意，而只是父母在基因（或與基因配套的文化）驅(qū)動下的行為結(jié)果，并無任何神秘。

官方意識形態(tài)用唯物主義掃蕩了傳統(tǒng)宗教，然后建起了一個世俗的價值觀：人類的解放。在這個價值觀終于被實踐擊破、大廈轟然倒塌的煙灰散去后，我們卻發(fā)現(xiàn)，新的心靈大廈無法建起，因為唯物主義地基仍然牢牢地扎在地底。它不提供謎底，卻也拒絕其他謎底入駐，空空蕩蕩，深不見底，宛如地面張開大嘴，追問天空。

這使很多人的心靈墜入虛無——既然人生不存在謎底，那也就沒有令人信服的價值——人生毫無意義。但我認為他們錯了，因為：

1, 不能因為人生的謎底不夠神秘，就說它是虛無。傳統(tǒng)上所有對人生謎底的解答都神秘兮兮，對比之下，唯物主義的答案就樸實得毫無吸引力。但是，你不能因為它不夠絢麗，就認為它是一張白紙。事實上，人是由進化而來，這個說法雖然沒有上帝制造的說法那么讓我們可以自戀，但在我看來，反倒可以讓我們的人生更有意義，因為它解開了神秘說法附帶的枷鎖，讓我們可以自由定義自己的人生。

2，不能因為人生的謎底太復(fù)雜，就說這謎底等于沒有。人生的謎底不是沒有，相反，是過于復(fù)雜：人為什么既自私又道德？人的各種心理是怎么進化出來的？這些都直接關(guān)系到我們?nèi)绾慰创�人本身，并且至今都沒有完全的答案。就象你看慣了風(fēng)景畫，到了真正的風(fēng)景面前時，經(jīng)常會大失所望，但如果你走近看時，才會發(fā)現(xiàn)那巖石上的歲月痕跡、樹林中的鳥啼風(fēng)鳴，又豈是風(fēng)景畫所能比擬于萬一！很多人只要一個簡單而漂亮的答案，比如“上帝造人”，對樸實的細節(jié)沒有興趣，那就如同入寶山卻空手而歸，只能讓心靈空蕩蕩地填不滿。其實，從人的復(fù)雜本性出發(fā)，可以推導(dǎo)出很多人生意義，關(guān)鍵在于，你是否有興趣、有耐心、有勇氣去追尋真正屬于你的人生意義。

3,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謎底。在掃除了上帝、輪回等干擾之后，我們就可以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我從哪里來？”這個問題中的“我”，一般是指整個人類，但在我們明白了人類是進化而來之后，就可以更進一步地追問：“我這個人是從哪里來？”你可以追溯你的家族史，弄清楚祖先如何在歷史的震蕩中最終相遇、繁衍、締造出你，也可以回顧自己人生，弄清楚環(huán)境和你自己的選擇如何塑造出現(xiàn)在的你。喬布斯在他著名的斯坦福演講中說：“你要堅信，你現(xiàn)在所經(jīng)歷的，將在你未來的生命中串聯(lián)起來�！蹦氵^去的經(jīng)歷，也許就這些都可以讓你更好地認識自己，從而定義你獨特的人生。

總之，現(xiàn)代科學(xué)并沒有卷走我們?nèi)松�的意義，而是為我們吹走了追尋人生道路上的錯誤路牌和炫目路障。人是由進化而來，這個事實不會讓我們的人生就此失去意義，而是為我們打開了追尋人生意義之門。

----------小練習(xí)-----------

我從哪里來？

寫一篇小自傳，簡述自己出生于怎樣的一個家庭，父母是如何相遇的，他們怎樣教育你，你的童年有什么樣的伙伴、在一起玩什么，你的學(xué)校、工作經(jīng)歷，你的情感經(jīng)歷，還有你的心靈經(jīng)歷——你思索過人生的意義嗎？是什么讓你開始思索的？你的想法是如何演變的？——以及這些經(jīng)歷如何最終塑造出現(xiàn)在的你。不需要面面俱到，可以分幾天慢慢寫。這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你自己、幫助你認識自己的。

----------小練習(xí)結(jié)束-----------

--------------------------------------------------------------------------------

[1]參見Steger, M. F. (2009).Meaning in life. In S. J. Lopez (Ed.), Handbook of positive psychology (2nd ed.). Oxford,UK: Oxford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