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中國人而言，不講究味覺的飲食，如同未經(jīng)戀愛的婚姻。正如錢鐘書先生所言，中國人之吃飯，味道為至尊價值，“舌頭代替了腸胃，作為最后最高的裁判”。而關于苦味食品的歷史故事和傳播歷程，以及與之相伴相生的民族心理、歷史文化等，均悠遠綿長，繁復生動，共同書寫了中國飲食文化的重大章節(jié)。

　　漫步于京城的超市、菜市場的時候，我曾專門留意過苦味濃濃的各宗食物，有自報苦味的：苦瓜、苦菜、苦丁茶；有苦而不宣的：萵筍、苣荬、芥藍；有來自深山野外的：山蘑子、山么楂、曲曲菜；也有南果北上的：橘柚、廣柑、檸檬。另外，我還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太熟悉的新面孔，像水箭草、崗梅根、玉蝴蝶等。中國各地氣候、土質(zhì)、風習大有不同，苦味食品也品種繁多，熟炒涼拌，做法各異。有幸看到一家餐館開出的《苦味菜譜》，洋洋灑灑竟有30多道。從頭看到尾，只覺得舌苔慢慢開始變綠，讓人幾乎一次性徹底了斷了這“吃苦”的念想。然而環(huán)顧四周，在座“自討苦吃”者卻個個神情自若，授受如儀，大快朵頤，苦樂自知，確是一番傲人境界。試著點了一道苦味野菜，原來只用開水焯了，撒上些鹽和熟油，雖是苦澀，卻帶著山風地氣的沁香，倒也原汁原味，清涼爽口。始信古人“令味蕾驚變之奇效”一說不虛了。

　　這次難忘的“吃苦”經(jīng)歷引發(fā)了我對苦味食品的關注。細數(shù)起來苦味食品竟有上百種，多屬不入八大譜系的谷物和應時野蔬。在厭倦了雞魚鴨肉的脂膩之后夾上筷端，有清苦之香，無倒胃之弊，何樂而不為呢？想來在艱難困苦的生存環(huán)境中，先民肯定沒少“吃苦”，不過時至今日苦味食品依然風風光光大行其道，在人類食譜中占有一席之地，一定另有道理。其實在自然界中，苦味物質(zhì)本就比甜味物質(zhì)的種類多，就植物而言，植物體內(nèi)的生物堿、苷類和肽類等化合物，有不少就是屬于苦味的。不少苦味植物對動物有害，而其苦味恰好可以提醒哺乳動物不要吃進有害的毒物，這是自然界的巧妙安排。而經(jīng)現(xiàn)代醫(yī)學研究表明，苦味食品含有豐富的營養(yǎng)物質(zhì)，有促進造血、防癌抗癌、清除體內(nèi)有害物質(zhì)以及防止衰老等功效。如果長期不攝取苦味食品，人體體液將無法平衡，導致免疫力下降。"食之以味先，繼之以療后"，華土中醫(yī)講究“慎和五味，五臟安和”，苦味食品早已被古人安然接受，“增壽覓苦味”的說法在民間流傳甚廣。

　　更令我感興趣的是苦味植物的地理遷移和傳播的自然歷程。苦味植物的地理分布有一個不容忽視的特點，那就是最早都分布于中國南方。在廣闊的時空中，它們大致都是由南向北傳播，這并非偶然的巧合。“苦”味食品很多源于南方，南方氣候燥熱，而“苦”能夠“清熱去火”，人們在飲食上自然而然地選擇了帶有“苦味”的食物。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陰陽五行生克關系也說明，南方在五行上屬火，在五味上聚苦，在五色上屬赤，這是“苦”根源于南方的有力佐證。

　　苦丁茶、苦蕎麥、苦瓜這三樣苦味食品就很有代表性。它們的地理分布、傳播及歷史淵源，可以有力地證明苦味食品上下數(shù)千年、縱橫數(shù)千里的南北大遷移。這一遷移過程活色生香，悠遠綿長，讓我們想起了土地、家園、炊煙、阡陌等許多寧靜恢宏的事物，宛如一首蕩氣回腸的農(nóng)事詩，其表現(xiàn)力已臻完美境界。